第140章 滾燙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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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審訊室回牢房要途徑訓練區, 雲椴正猶豫自己是否需要給紅鷹報備,還沒走近,就聽到一陣嘈雜的嘩然。
一群人擁擠在訓練區入口, 隔着門瞪大眼睛看着他, 推搡間又猝不及防地觸發了警戒紅燈帶,照出他們如出一轍的不可思議。
“我去, 他竟然活着!”
最先憋不住情緒的人脫口而出,随後大家都交頭接耳, 确認着彼此目光裏的震驚。
雲椴一時僵在原地。
這些人看上去和他一樣, 深信秦煥會折磨每一個“雲椴”的謠言, 對于他沒有命喪審訊室萬分錯愕。
有人欣喜着紅了眼眶, 好像已經為他哭喪了一番似的。
雲椴:“……”
算了, 報備的事情就交給秦煥吧。
他不想處理這些人的疑問和情緒,腳尖一轉, 轉身往牢房方向走。
角落裏,沒有和衆人擠在一起的老鬼透過人群的縫隙看着雲椴, 轉頭問凱恩:“這是不是第一個進審訊室沒被最高指揮……做掉的?”
說着, 手掌在脖頸處惡狠狠地比劃了一下。
“還真是。”凱恩緩慢從震驚中回神,擡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 “太離譜了, 要麽他真的有點通天的本事,要麽就是那位雲校活過來了。”
“我現在承認他确實是全方位有本事, 不過後面這種可能性未免也——”
老鬼正要附和, 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停頓了一下,摸着下巴小聲砸嘴, “也……也不是沒可能啊。”
凱恩想反駁老鬼這異想天開的話,目光卻忽然停住。
“那不是……顧、顧副指揮嗎?”
這位只能在新聞中見到的秦煥的絕對親信,目前北系政府真正的代理人——副總指揮顧泊,居然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了這裏!?
他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便快步追上雲椴的身影,靠近時竟落後他半步,講話時下意識彎了腰。
凱恩倒吸了一口氣,側目看向老鬼,瞬間理解了他說“不是沒可能”的意思。
難道他們先前……招惹了什麽不該挑釁的人?
“這是什麽意思?”
雲椴轉頭,身後訓練區突然的安靜空蕩,淡淡瞥了顧泊一眼,“秦煥讓你來挑撥我和獄友的關系?”
“什麽都瞞不過您。”
顧泊只是笑,但笑容裏多少有些痛苦。
說真的,他搞不懂秦煥。把雲椴關進來想讓他恢複實力的人是他,看到雲椴和這群人打成一片、飽受尊敬後內心不爽的人也是他。
現在倒好,恨不得在雲椴身上打滿自己的标記。
“你當初和他組隊時,應該沒想過給他當副手連這些事情都要做吧?”雲椴兩手抱臂,“他為什麽不自己來?”
“算了吧,我攔住他了。”顧泊翻了翻白眼。
年輕的雲校本就好看得瞥一眼都會窒息,如今抛下心裏的包袱,金眸裏的柔和漸漸斂起,隐隐散發出凜冽又攝人心魄的鋒芒。他光是路過,周遭的目光都忍不住流連。
“以秦煥的醋意,他親自來的話,這裏有一半的人眼睛得被挖掉。”
雲椴:“……”
行,他無話可說。
江述和顧泊和秦煥朝夕相處,對于這家夥的陰晴不定确實沒有誇大其詞。相比旁人的揣測,秦煥自己真做出來的事情更是不遑多讓。
沒想到,顧泊卻以為他的沉默是不贊同。
他收斂了眉眼中的痞氣,對着雲椴表情誠懇:“您可別覺得我誇張,他根本不是你印象裏的簡單無害,陰狠狡詐,還是個不要命的賭徒。”
這話聽上去總覺得怪怪的,雲椴微微蹙眉。
一個顧泊,一個江述,這倆人的語氣讓他總覺得以前的自己像一頭撞進秦煥殺豬盤套路的善良老人。
雲椴沒有反駁顧泊的好意,不過他還是有些好奇:“既然知道他人這麽瘋,你還跟他從南系叛逃過來?”
顧泊微愣,眼睛眨了眨。
似乎沒想到雲椴三言兩語就把話題繞到了自己身上。
“江述至少畢業前走完了退學程序,做什麽選擇都是為了生計,你又是為什麽?”
雲椴或許記不住他任期裏的每一位學生,但和秦煥組過隊的人都幾乎被他調查過一番。
“如果沒記錯,你本身就是南系首都星人,當年也在優秀畢業生名單上,軍部幾個重要崗位都争着給你發錄取信,有必要離開南系,跟着秦煥嗎?”
顧泊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首都星出生已經足夠人上人了,但您應該也了解過我的家庭情況……早死的媽,貪污的爸,進賭場揮霍我母親遺産的親戚。他們吸完她的血還觊觎我的獎學金和資産,留在南系等這群蛀蟲打着我在軍部的名號繼續招搖撞騙嗎?”
說着,顧泊攤開掌心。
“聽說我的叛逃通緝令讓他們兩家人都受到牽連,倒了血黴,進了監獄,就覺得離開也挺好的,至少能讓他們遭到報應。”
雲椴餘光瞥見他眼尾先是下壓,很快又恢複了痞氣的笑:“其實我無所謂在哪兒,南系北系沒區別。”
他擡手刷開一道區域門禁,等雲椴走進去,才又說道:“硬要說的話,還得怪秦煥。”
語氣很輕,像是在告狀。
通往牢房的路很深長,監控探頭無聲轉動,雲椴從顧泊的腳步聲裏聽出了一縷煩躁。
不過雲椴沒有主動發問,只是耐心地等。
“叢嵘。”
半晌,顧泊輕輕吐出一個人名。
雲椴記得這個名字。
當年秦煥參與伯利恒之星的五人小隊裏,除了宋星耀是他安排過去的,剩下三個人分別是偵查系的江述,指揮系的顧泊,以及工程機甲系常年位列第一的機甲師——叢嵘。
叢嵘雖然是邊緣域破格選送到第一軍校的資助生,但他在機甲工程與設計上的想法都頗具天賦。
他們同屆那位來自機甲世家齊家的機甲師在他的成績面前都顯出幾分遜色。夏鯉參賽報名時最先邀請的就是叢嵘,被秦煥從中截胡,最後只能去找了齊家後人組隊。
“叢嵘他……”顧泊頓了頓,嘴角閃過一縷無奈。
“他腦子裏只有機甲數字,社會化程度比秦煥還差,他要是一個人來,我會很擔心。”
說完,顧泊又滿臉怨憤:“當副指揮确實能罩着他,但誰知道秦煥破事那麽多!為了找您當個甩手掌櫃,一切軍政上的正經事都扔給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叢嵘了。”
雲椴腦子嗡了一下,眼睛飛快亂眨。
叢嵘和顧泊?
這兩個人的關系是他理解的意思嗎?秦煥的五人小隊裏有一對伴侶?他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顧泊看到雲椴的表情,忍笑嘆氣道:“您想多了,是我單方面的。”
其實顧泊也不知道自己和秦煥誰更慘。
曾經的秦煥是藏着掖着也不敢讓雲椴發現他日漸扭曲變質的情感,直到人死後才徹底走向極端。
叢嵘倒好,他天天抛媚眼給瞎子看,人家還不知道他這是在開屏。
“可是叢嵘怎麽會同意跟秦煥來北系?”雲椴不解。
“騙呗。”顧泊聳肩,“那家夥聽秦煥說,北系有個什麽新型能源廠,能改進機甲動力,別的什麽都沒問就來了。”
雲椴眸光閃了閃,他壓下心底的思緒,順着顧泊的話問:“所以你怕秦煥照顧不好他,也決定跟着來北系,在他這兒申請了一個崗位?”
“別提了。”顧泊按了按眉心,沒好氣地說。
“原本他們根本沒想到我的,要不是叢嵘臨走前給我光腦發了消息,秦煥就拐着他和江述兩人走了!我急得撬鎖開了學校一艘隐形戰機,追着叢嵘的定位趕過去,差點被秦煥一炮打死,搞得我很像個急着入贅北系的便宜兒婿。”
雲椴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實不應該笑的。
但一想到自己葬禮那天如此兵荒馬亂,想到秦煥炸完現場就匆忙和隊友們拖家帶口地逃離,莫名有些感慨。
“不論身份立場,我還是很高興你們願意站在他身邊。”
畢竟他一度以為,以秦煥糟糕的性格,不會有什麽交心的朋友,但現在看來,至少在他死訊傳來的那段時間,他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這您倒不用特地謝誰。”
顧泊低低笑了一聲。
“秦煥和江述的交情我不清楚,但至少他騙叢嵘過來的目的并不單純,我對他也抱有戒心。他身邊有人純粹是他命好,大家各懷鬼胎我們也心知肚明。”
雲椴細品顧泊的語氣,突然想到了一件一直以來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當年被炸的那件畢業設計,是叢嵘的作品對嗎?”
顧泊步伐頓了頓:“……是的。”
雲椴深吸一口氣:“那我明白了。”
被炸毀的畢業設計,是北系那幾年內無數種刺殺他的方案之一,讓他在畢業典禮儀式上因頒獎意外身亡。
而秦煥也很早就意識到,畢設上的爆/炸裝置,從一開始就在安裝在了機甲結構的內部。
所以設計作品的主人叢嵘,自然就成了秦煥的懷疑對象。
“爆/炸裝/置不是他做的,秦煥已經查清楚了。”顧泊替叢嵘辯解。
“叢嵘是資助生,沒有條件申請保密實驗室,無論他的校舍還是實驗室,都在拉絮斯的監控下。作品上交後也是保管在教務處,拉絮斯根據監控裏叢嵘的操作,很容易就能拆卸還原他的設計作品。”
顧泊生怕雲椴懷疑叢嵘,語速飛快,恨不得來龍去脈都掰開揉碎和他講。
“這次秦煥在南系還從拉絮斯那裏套出了幕後主使,不過那位白将軍早就被我們牽制得沒有任何還手能力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雲椴不由長嘆一口氣,“我遇刺事發突然,他沒時間調查畢設爆炸的主謀,寧可錯殺也不肯放過,所以叛逃時才會不由分說帶着叢嵘一起走。”
說白了,并不像外界所說,秦煥多麽有號召力,一叛逃就帶走了第一軍校的兩大頭腦。
叢嵘不過是他花言巧語挾持來的。
顧泊最多算買一贈一吧。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牢房門口,顧泊見雲椴沒有誤會,也不再反複解釋,打開門上系統開始進行設置。
雲椴立站在一旁,小聲抱怨:“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很清楚他的想法,偏偏你和江述你們都覺得我是個被他欺騙的笨蛋,趁他不在講的壞話都如出一轍。”
“嗐,要不是您回來了,我們平時根本無處發洩。”顧泊聳肩,“房間裏給您準備好了衣物背包,換好後我送您出去。”
雲椴照做,他進屋的瞬間,啞光黑色钛合金的房門沒有緩沖重重關上,徹底遮住了門外的視線,阻隔了一切聲音。
顧泊鼻尖差點被夾住。
他轉身,抱臂靠牆,目光落在角落裏的監控球:“你至于嗎?我又不看雲校換衣服。”
話音剛落,耳畔就響起秦煥陰沉的聲音。
“你和他說太多話了。”
顧泊打了個寒顫,好像被看不見的毒蛇瞬間咬了一口,頭發險些炸毛:“你下次當鬼出現之前能不能給個提示?!”
“不能。”
“……好好好。”顧泊瞪着監控球,“有些話我不說你會說嗎?審訊室待半天,想問的東西都沒問出來的人,有什麽資格說我?”
秦煥:“被他套出暗戀對象的人也沒資格叫喚。”
“不嗆我你會死嗎?”顧泊對着空氣打了兩拳,踢了兩腳,“我這不是幫你想辦法留住雲校嘛,萬一他對我們了解越多,就越有歸屬感呢。”
正說着,裏面傳來雲椴的敲門聲。
顧泊聲音戛然而止,打開門。
只見雲椴穿着北系制式軍服走出來,勁瘦挺拔,禁欲而冷漠,顧泊下意識轉頭,對着監視球眨了眨眼。
這張臉配上這身衣服,都不适合在監獄逗留,顧泊也沒有多說什麽,帶着雲椴坐上了通往監獄外的電梯。
電梯啓動,雲椴眼中劃過一絲錯愕。
電梯是上行的?
他昏迷後就直接在天銀海監獄醒來,除了自己活動的區域外,對整個建築的構造并不清楚。
如今看到電梯上的負數數字,以及最高層為“1層”,雲椴才意識到,監獄的整體大約都是建在地下的。這一點倒是很符合秦煥陰暗審慎的特質。
電梯上升至地面,失重感裏莫名鑽進幾縷好奇。
距離他上一次來天川星已經很多年了,雲椴不知道外面的風光還是不是自己記憶力的樣子。
“對了,您的新身份已經做好了,到了顯川您就是他的樞機輔佐官。”顧泊忽然想起正事要交代,“除了秦煥,沒人能管您,當然,他恐怕也管不了您。”
“……輔佐官?”雲椴嘴角抽搐了一下。
樞機輔佐官這個官職,上一次聽還是帝國時期的歷史課。
當年女王在位,有許多貴族家庭都争着想把家裏的兒子送去當輔佐官。工作無聊乏味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能近水樓臺,希望能靠朝夕相處得到女王青眼。
後來女王逝世,新王認為這個職位容易讓奸人趁虛而入,有失體統,就取消了這個崗位。
現在他的好學生們倒為了他複辟上舊制了?
哈,阿鯉,沒想到吧,原來你才是真正的預言家,你的任務要求率先實現了,這下我真成最高指揮安排在身邊的情人了。
雲椴笑不出來了。
顧泊以為他有別的顧慮,立刻寬慰道:“其他的事情您都放心,離開後這裏的數據都會被抹去。”
雲椴微愣,問:“我之後不會再回這裏了嗎?”
顧泊詫異地看他:“您還想回這兒?”
“畢竟是特種機甲兵級別的訓練場所啊。”雲椴有些不舍,“以我現在的身份,很難有機會再接觸到這些設備吧?突然說要我離開,又不是很甘心,總覺得給自己安排的訓練強度還是太低了。”
顧泊張了張嘴:“訓練強度?您想多了,論強度整個南北系都沒人比您更恐怖了,放過自己吧。”
“恐怖嗎?”
雲椴低眸,茫然地看了看掌心。這和他小時候比起來還有很多差距呢。
雲梵希望試探人類身體與精神的最大邊界,一向樂見他們突破極限,并施加了無數正反饋。
他是所有為了得到雲梵認可的同伴裏,最具有極限天賦的、也是最出色的那一個。
習慣了血管膨脹、心髒狂跳,反複迎接觸達極限的瀕死感,他早就麻木了,既沒有覺得危險,也不覺得恐怖,現在甚至回想不起來任何與痛苦哭泣有關的畫面。
“當然啦,秦煥那種體能怪物今天看過您的訓練數據,臉色都變得差極了。”
顧泊看了他一眼:“就這樣還說清楚他的想法,我看您啊,一點都不清楚。我十分懷疑他被吓到了,不好主動停止您的訓練計劃,所以才想這一出,拐彎抹角把您帶出去。”
雲椴步伐頓住。
呼吸有片刻的錯亂,随之而來的是心髒短暫的悸顫。
他張了張嘴,指骨一節節蜷起,攥攏在掌心。
不知道為什麽,許多年前在地下密室裏求生的麻木內心,像是忽然被輕撫了一瞬,激起陣陣漣漪。
“叮——”
電梯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廣袤的大海。龐大的監獄在海面上只是一個冒尖的小島。
天銀海恰如它的名字。
天上垂下的光芒在海面上編織了一場金銀相間的幻夢。
從層鱗的海面,到遠處岸邊米白的細沙再到再到古舊的燈塔,處處被燦爛的光芒所籠罩。
普通的旅客誤入此地,只會恍惚地留影,全然想象不到海下有着怎樣的世界。
遍地燃金,燒得雲椴胸口發燙。
“秦煥應該在燈塔,我把他的載具藏那裏了。”顧泊看了一眼光腦,按了兩下,一艘小艇緩緩浮在兩人面前的海域。
“您一個人可以嗎?或者等他來接您。”
他着實有點怕,自己帶雲椴駕駛過去會被秦煥千刀萬剮。
“沒問題。”
雲椴颔首,利落地穿了救生衣,跳進小艇。
顧泊扶着尾端等他啓動。雲椴一手搭着方向盤,轉頭朝燈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艇搖擺着劃開海面。
即将遠離小島時,風裏飄來顧泊的輕言細語。
“既然您以後不會回來了,有些事還是和您說說吧,不然萬一您自己知道了,又要和他劍拔弩張。”
雲椴回眸。
他靜靜聽着顧泊的話吹散在海風裏。說完,顧泊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連忙對雲椴擺擺手,轉身進了電梯。
雲椴下意識地回過頭,從背包裏拿出望遠鏡看向燈塔。
只見秦煥提步孤身踏上臺階,螺旋着走上燈塔,從牆縫裏抽出一根古舊的煙草,輕擦點燃,夾挂在兩指中間。
沒有吸,只是靜靜看着它燃盡。
金光灑落、銀鱗閃動的天與海間,他偏愛過的人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
穿過望遠鏡片,一動不動地凝望他。
耳畔回蕩着顧泊的話:“其實,天銀海最初的雛形不是監獄,而是實驗基地。”
“在今年動身去羅慕星之前,秦煥一直的心願都是……
“複活您。”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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